四十多年来，从没像今天这么内疚，这么自责，悔恨。因为俺给俺爹洗了次澡。

　　俺爹今年９１岁了，快５０岁时有了俺这个唯一的儿子。俺爹向来身体很好，解放前参加工作，几十年任劳任怨，与世无争，即使告老还乡，受人尊敬难有人比，特别是一生从不求人，对儿女也一样。偶尔身有小恙，从没自己提出过去医院、看医生。这几年，爹的身体稍有变化，自然难比从前，但坚持与俺娘一起自己照顾自己。而正是这几年，俺小有进步，也就埋头工作，爹什么时候要理发，什么时候该洗澡，都是姐姐、姐夫惦记，忙活。即便意外住院，也总是姐姐、姐夫陪护。实际上是一家人都在心疼俺这个儿子这个弟弟，好让俺专心工作。有时回家看爹娘，正经坐下来陪老人唠嗑的时间也不多，俺也曾为此心有感触，但又常自觉二老身体尚可，自己又确实很忙，总还有姐姐姐夫照顾。但就在前几天，姐告诉俺，姐夫有事不能给俺爹洗澡，让俺陪爹洗一次，这才有了俺平生第一次给爹洗澡。

　　自出娘胎啼哭一声，到为爹洗澡今日一悔，四十五年过去了。俺自认从无对爹娘不孝之心，也承认平常尽忠重于尽孝是事实，但当俺第一次为俺爹洗擦沧桑的皮肤时，又怎能仅以尽忠为由而心安呢？俺想起那张发黄的照片，已不年轻的俺爹抱着一脸稚气的俺，这是俺与俺爹唯一的一张合影。俺还想起了当年俺爹送俺去外地上学，今天在俺心中，俺爹走出校门的瞬间背影，远比朱自清《背影》更铿镪于心。

　　俺给俺爹洗了次澡。当俺搀着俺爹慢慢移步，看着俺爹略有沉重地迈着一个个台阶，脚步无声，却似千斤重锤一下一下从天而降，敲打着俺的心。俺咽下心口淌的血，泣问自己：昨天已不复存在，明天你拿什么偿还你的爹娘！还有你承受四十多年的千恩万爱！

　　俺给俺爹洗了次澡。俺要把内疚、自责、悔恨都存住。俺也知道明天俺该怎么办。

　　◎心语低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