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沙舟
我遇到过许多乞讨者,有年长的老叟老妪,有年少的俊男靓女,有壮汉姣妇,有残障之人,形形色色。
就他们乞讨的形式而言,可分为文讨武讨。背一书包,扮作学生模样,在地上或纸上写下其悲惨境况,无钱上学,恳请大家帮助云云,当街跪地,垂头不语,等待人们布施;识文断字的老者,或粉笔或毛笔,便道上写下一手好字,内容多为诗文,坐于地,面前摆一搪瓷盆,默不做声,表明其乞讨之意,大有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风雅;壮男拉一排子车,车上方塑料布罩顶,车中铺被,被中躺一残疾儿童,车帮外悬挂硬纸褙,上书乞文,愿者布施,其态颇有驾车周游列国之势;姣妇怀抱一婴,盘坐街心,长发掩面,膝前置盛钱盆罐,不声不哈,一副守株待兔之状;一对残障夫妇,妇一手端搪瓷茶缸,一手搀夫,夫手拉胡琴,唱着“小白菜呀地里黄呀,两三岁呀 没有娘呀……”其声苍凉,其情悲切,闻者愿施;在闹市打架子鼓、弹电子琴、手持麦克风唱流行歌曲,身后红色条幅飘扬,上书“请君帮助残疾人”等等,这些都是文讨者。武讨者就不同了,老叟或老妪,手中端着盛钱的器皿,簸得里面的硬币哗啦啦山响,要你往里头丢钱,你不丢,他们紧追不舍,有一种不达到目的决不罢休的态势;少脚无腿的,坐在爬力车上向你乞钱,你稍一停顿,出手拽住你的裤腿,其架式,若不给钱誓死不放手……诸如此类,均可视做武讨者,因为他们有强行向人索钱之举。
无论文讨武讨,目的虽说相同,但文讨者令人心情平和,自愿布施,武讨者充溢着强迫意味,使人生厌,布施与不布施都叫人不快。当然,就心情而言,那些四肢不周,失去劳动能力的人,确因生活所迫乞讨,寻求布施帮助,布施者倒有做一次好事,发一回善心之感,心情豁朗舒畅。那些四肢健全之人,多把行乞当成一种营生,前脚索钱,后脚下馆子,布施者的善心受到欺骗,产生让人愚弄一把的心理,心情自然不悦。报端曾报道,以乞讨挣钱百万,回乡盖小洋楼,购高级轿车,读者阅后,恐不单是心情不愉,简直有气炸心肺的愤懑,那百万巨财,可都是靠欺骗颗颗善心索取的。
上星期,我下班绕道回家,行至丛台公园东门对面便道,遇到位年纪四十上下的壮汉,他怀抱三四岁大的女童,一脸苦色,急切切冲我说:“大哥,孩子一天没吃饭了,给个买馍的钱吧!”我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元钱递给他。走了几步我想,一元钱仅够孩子买馍吃,大人怎么办呢?驻足转身,欲再给汉子几元钱,见他已走远,只好作罢。这件事一直在我心里翻腾几天,总感觉没帮助好那位汉子,他一身黑色衣裤很干净,女童的粉色衣裤也很干净,还有那一脸迫切求助的表情,怎么看都不会是职业性的乞讨者,一定是遭遇难事,不得已而为之。昨天,我下班又绕道回家,丛台公园东门对面那段便道上,再次遇到那位汉子,他依然怀抱女童,一脸苦色,我即刻意识到,他并非窘迫中人,乃地地道道乞讨者。果不其然,待我们靠近,他仍急切切跟我说:“大哥,孩子一天没吃饭了,给个买馍的钱吧!”我条件反射似地回话:“我已经给过你钱了。”他见我这么说,闪身走开。我站立原地注视汉子,他走出十多米朝一位中年妇女说什么,我猜度,他照旧那两句话,只不过“大哥”的称呼换成了“大姐”。中年妇女掏钱时,我不禁哀叹,与其说汉子在乞讨钱,不如说他在乞讨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