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历史的交响乐永远是浑厚而多重的,它不只是叱咤风云的英雄流光溢彩的个人华章,众人的低声部咏叹,回环低迷、如泣如诉的和声,也许才是更需要倾听的所在。因为,豪阔与嘹亮,腾达与张扬,正镂刻在以众人匍匐姿态为文饰的背景中。
越过五霸七雄那些傲岸沉着、飞纵蹈厉的大国身形,我的眼光定定落在陈、卫、蔡、息、曹这等,若繁星点点散布在历史河汉的小国寡民身上,透着不存在的一层玻璃,看他们的兴,观他们的亡,想他们的恨。
置身海底世界,看那些处于食物链底端弱小无助的游鱼,你会悲从心生。在波谲云诡、弱肉强食的蔚蓝色水下,对于弱者而言,生是一种不自觉,死仍是一种不自觉。它的所有使命仿佛只是担心海水太冷,海底太静,强者太孤单,而以一种乐天的悲壮,集体参与一场属于强者视觉和嘴巴的双重盛宴。生命之于它只是暂时的存在,或是纯粹意义上的食品保鲜,因为它随时会被饥饿的强者吞进肚里,再化为一截肮脏的大便。
子非鱼安知鱼之乐?子非鱼又安知鱼之痛?
但这些蕞尔小国的领导者恰恰是人,你便不能不从一种生存成本上来替他们拨拨算珠。但这清算出来的账,恐怕永远不可能变天了。因为,不管盈利者还是破产人,他们都已无暇再去计较曾经的得失。
他们,在历史中都享有了永恒。
二
不明白,古人的肝火何以那么大呢?
除了极个别的纵横家和谋策之士,稍具变通或宽容,春秋战国那帮人似乎普遍心眼儿小,性情狭隘到难以理喻的程度。一个稍稍失礼的眼神儿,一声没有掩饰的嘲笑,一块没有吃到嘴的肉,都很轻易燃起干柴,惹得怒火万丈。随之是埋下怨恨,誓报此仇。而且,睚眦必报,不惜成本,不计后果。
最有名的是,《史记·晋世家》所记载的 克出使齐国, 克是个驼背,鲁国使者是个瘸子,卫国使者瞎只眼睛,齐顷公可能想别出心裁地取悦一下自己娘,就故意找来三个类似的残疾人,而且分门别类走在来使前面作导客,齐顷公母亲果然从楼上看着,“噗嗤”一声就笑了。 克大怒,归至河上,曰:“不报齐者,河伯视之!”
两年后, 克果真带着兵车八百乘与鲁、卫一同伐齐,打得齐顷公献宝器以求和, 克却说,“必得萧桐侄子”,萧桐侄子者谁,齐顷公老娘也,好说歹说才没让 克带走。
付出的轻慢和无理是廉价的,也许当事人并不在意,而遭到的报复却极为惨重。这些事例比比皆是,《史记·蔡管世家》载,“蔡哀侯娶陈,息侯亦娶陈。息夫人将归,过蔡,蔡侯不敬,息侯怒,请楚文王:‘来伐我,我求救于蔡,蔡必来,楚因击之,可以有功。’楚文王从之,虏蔡哀侯以归。”就因为不敬自己媳妇,息国的国君就把蔡国国君卖了,而且用的手段很不仗义,极端卑鄙,借人家救自己危难时,假他人之手予以偷袭。
霸主们脾气就更大,很有点板砖在手,谁敢惹我的意思。蔡缪侯妹妹为齐桓公夫人,齐桓公与之戏船中,夫人荡舟,桓公止之,不止,公怒,归蔡女而不绝也。蔡侯怒,嫁其妹,齐桓公一怒之下,大兵压境,虏走缪侯。
齐桓公南侵楚,至召陵,回来时路过陈国。陈大夫辕涛涂恶其过陈,诈齐令出东道。“东道恶,桓公怒,执陈辕涛涂。”
重耳浪迹天涯时路过曹国,曹君共公无礼,五年后,成为晋文公的重耳为此举兵伐曹,俘虏了共公。
还有更为荒唐的,就为一勺没吃到口的食物而耿耿于怀,不惜推翻政权,甚至砍掉人家脑袋来泄愤。
郑灵公的大臣子公好像有点特异功能,他食指一颤动一定就有好吃的来了,这天子公的食指又抖动了,他对子产说,看吧,马上就有好吃的了。恰好,楚献给郑灵公一只鼋鱼,灵公正要宴请大臣,子公就笑,而灵公故意想开子公的玩笑,没给他吃,结果子公与子产就把灵公杀了。多致命的玩笑啊。
无独有偶,“卫献公戒孙文子、宁惠子食,皆往。日旰不召,而去射鸿于囿。二子从之,公不释射服与之言。二子怒。”结果是发动兵变,把卫献公生生打跑。更离谱的是宋国大将华元,因杀羊犒劳军队时没给御夫吃,这位掌握方向盘的司机,在战场上径直将拉着将军的车开到郑国军营中。
霸主们的坏脾气可以理解,因为拳头闲着也是闲着,只要一伸出去就比话语有力量。可这些弱国之间的发横,他们君臣主仆之间的撒气斗狠呢?
这也许正像一个濒临倒闭的破烂企业,看看对门外资企业蒸蒸日上的活力、实力、竞争力,再瞅瞅自己收入可怜的腰包,黯淡的前景,哪还有恁多礼数?多了的只是脾气和嗓门,还有使赖耍滑的混混作风。门岗已不再站得笔直,工人也懒得对厂长毕恭毕敬,稍有不和,则拳脚交加,雷霆万钧。(上)